這件事放在公司裡看，會變得很明顯。
一個人能擔任某個主管，當然可能和能力、經驗、學歷、資歷都有一點關係。這些東西不是完全不重要。可是我慢慢覺得，它們都不是最直接的原因。
最直接的原因，通常是他得到了上一層的信任。
上一層相信他可以處理某些事，相信他不會把事情弄壞，相信他在關鍵時刻會站在同一邊，也相信他就算犯錯，仍然大致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所以主管這個位置，本質上不是單純的能力證書，而是一種被授權的信任關係。
這也是為什麼，當信任不存在時，很多東西會變得很痛苦。
我最近看到一個狀況。
有個主管，原本可以站在他的上一層後面做事。那個上一層主管是他的保護傘，也是他的翻譯器。很多事情如果出問題，他還可以透過這層關係被理解、被承接，甚至被重新包裝。
可是現在，那個上一層主管被老闆發出了不信任的訊號。
這件事一發生，底下的人其實也會跟著失去位置。
因為他原本被信任的來源，不再穩了。
接下來，他必須直接面對老闆。
問題是，他和老闆之間並沒有真正建立起信任的基礎。
老闆不一定知道他怎麼想，也不一定相信他的判斷。老闆看到的可能只是結果、風險、成本，以及一堆還沒有被處理好的問題。
對那個主管來說，這會變成一種很深的焦慮。
他需要證明自己，但越想證明，就越容易緊張。
他需要讓老闆放心，但信任不是靠幾句話就能立刻生出來。
他需要做出決定，但每個決定都像是可能被重新檢查。
於是人就會開始縮。
不一定是能力突然變差，而是他失去了那個可以讓自己正常發揮的信任空間。
我覺得這很有意思，也有點殘酷。
我們常常以為公司裡的協作是靠流程、職稱、權責和制度在運作。這些東西當然重要，沒有它們，公司會亂掉。
但真正讓人敢做事、敢承擔、敢把判斷拿出來的，常常是信任。
如果上面不信任下面，下面就會開始自保。
如果下面不信任上面，下面就會開始猜測。
如果同事之間不信任，所有溝通都會變成留下紀錄、切割責任、避免被牽連。
到最後，大家看起來還是在協作，實際上卻只是在避免受傷。
信任在的時候，很多小錯可以被吸收。人可以說「我不確定」，可以討論，可以修正，也可以在還沒完全想清楚時先往前走一小步。
信任不在的時候，連一句普通的話都會變重。
每個回覆都要想很久。
每個決定都像在賭。
每個沉默都可能被解讀。
這時候組織表面上還沒有垮，可是裡面的協作已經開始碎掉了。
所以我現在越來越覺得，信任不是一種柔軟的加分項，而是很底層的結構。
它不一定會出現在組織圖上，也不一定會寫在制度裡，可是它決定了人能不能把自己的能力拿出來。
一個沒有信任的人，不一定不能工作。
但他會很難自然地工作。
他會不斷猜測別人的意思，反覆確認自己有沒有犯錯，努力把每一步都包得很安全。久了以後，人的精神會被耗掉，協作也會被磨掉。
沒有信任，所有東西都會變得很費力。
而當所有東西都變得很費力時，崩解就不一定是突然發生的。
它可能只是每天多一點防備，多一點焦慮，多一點不敢說真話。
最後，大家還坐在同一間公司裡，卻已經很難真的一起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