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陪伴

下山後，時間已經不算早了。

夜裡的風比剛才更冷。

我們三個人回到車上，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我握著方向盤，卻遲遲沒有發動車子。

剛才站在山上時，很多事情還像是可以暫時放在夜風裡。

可是一下山，問題又重新回到眼前。

她今天晚上要住哪裡？

誰要陪她？

又該怎麼陪？

這些問題沒有一個容易回答。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失戀，我也許可以把她送回家，傳幾封簡訊，明天再關心。

可是她昨天才自殺。

今天已經沒有家可以回。

「先找地方吧。」

子維說。

我點了點頭。

車子慢慢往前開。

＊＊＊＊＊

其實，她原本已經找到一間汽車旅館。

但聽到那間房間的浴室是透明的時候，我和子維都沉默了一下。

那個沉默很微妙。

沒有人把話說得太明白。

可是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一個適合的地方。

最後，我們重新找了一間。

浴室不是完全透明。

只是半透明。

這個差別，當時聽起來很可笑。

可是對那一晚的我而言，卻像是一條不能跨過去的界線。

車子停在汽車旅館前時，我心裡仍然有一種很強烈的不真實感。

這是我第一次，和女友之外的女生，一起走進這樣的地方。

如果放在平常，我連想都不會想。

可是今天，所有正常的判斷，好像都被昨天那場自殺推到另一邊去了。

她不能一個人。

＊＊＊＊＊

辦理入住的時候，我幾乎不太敢看櫃台人員的眼睛。

那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什麼都還沒有發生。

明明自己心裡想的也不是那種事情。

可是站在那個地方，就已經像是被某種既定的想像包圍。

好像不管我怎麼解釋，都不會有人相信。

夏晴反而顯得比我自然很多。

她拿著自己的東西，安靜地站在一旁。

不像興奮。

也不像尷尬。

更像是太累了，所以不想再思考那麼多。

進到房間後，她把東西放下，四處看了看。

房間裡有一張大床。

一張椅子。

浴室的玻璃確實只是半透明。

看不清楚裡面的人。

但也不是完全隔絕。

她進出一下浴室後，很自然地說：

「不然，你先去洗澡吧。」

我愣了一下。

「我先？」

「嗯。」

她的語氣太自然了。

自然到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我點點頭，拿著簡單的東西走進浴室。

＊＊＊＊＊

那大概是我這一生，洗過最不安的一次澡。

不是因為水溫。

也不是因為環境陌生。

而是因為門不能鎖。

我站在蓮蓬頭底下，水聲不斷落下來，卻一直分心看向門口。

我知道自己這樣很荒謬。

可是我真的很怕她突然走進來。

我一直希望，那扇門不要打開。

如果她真的走進來。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水聲裡，我看見洗手台上的牙刷。

牙膏已經擠好了。

旁邊的浴池，也已經放好了水。

那些細節很小。

可是放在那一晚，卻讓人更加不安。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希望只是我想太多。

最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門沒有打開。

她沒有進來。

我很快洗完澡，換好衣服，走了出去。

＊＊＊＊＊

輪到夏晴進去洗澡。

我坐在床邊，看著電視畫面不停變換。

聲音很小。

我幾乎不知道節目在演什麼。

我只是坐在那裡，聽著浴室裡的水聲。

過了一會，水聲停了。

浴室門打開。

夏晴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睡衣。

那一瞬間，我有些怔住。

平常的她，總是打扮得很完整。

妝很濃。

衣服很漂亮。

出現在人群裡時，好像天生知道自己該怎麼被看見。

可是那天晚上，她卸了妝。

沒有白天那種華麗感。

穿著睡衣，頭髮還帶著一點濕氣。

整個人忽然像小了好幾歲。

那一刻，她看起來只是個很累的人。

甚至有一點像小女孩。

她看著我，忽然說：

「你把上衣脫掉吧。」

我整個人又愣了一下。

「不用。」

我幾乎是立刻回答。

「我這樣就可以了。」

她看著我，笑了笑。

沒有再勉強。

那個笑容像是在說，她其實也不意外。

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

我們在床邊沉默了一會。

房間裡只剩下電視聲，和空調運轉的聲音。

我不知道話題該從哪裡開始。

她也沒有開口。

有些事情，如果說得太清楚，就會變得更難處理。

也不知道是誰先靠近的。

那一刻，我們親了一下。

很短。

短到甚至不像一個開始。

更像是兩個在風暴裡的人，短暫地確認彼此還在。

可是親完之後，我反而更清醒。

因為那個吻沒有讓事情變得簡單。

它只是讓我更確定。

真的不能讓事情繼續往前。

夏晴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她睜著那雙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也看著她。

那一瞬間，我分不清楚。

她是在等我。

還是只是太累了。

她希望的是陪伴。

還是想重新開始。

我不知道。

我不敢替她回答。

我慢慢躺了下來。

大概只有十幾秒。

可是那十幾秒，卻像過了很久。

我知道，只要有人先往前一步。

今晚就會變成另一個故事。

而我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會不會先伸出手

我坐了起來。

「不行。」

她看著我。

我又說了一次。

「我搞不定。」

她沒有生氣。

也沒有追問。

只是看著我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輕。

也很累。

我起身走到旁邊的椅子坐下。

那張椅子不舒服。

但比起床，它安全得多。

＊＊＊＊＊

沒多久，夏晴就睡著了。

快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我原本以為，這一晚會很漫長。

會有很多話。

很多哭泣。

很多不知道如何收拾的情緒。

可是她只是閉上眼睛。

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像是終於撐不住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她。

房間裡的燈光很暗。

電視仍然亮著。

我睡不著。

我一直想著，如果昨天警察晚了一點，會發生什麼事。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

那一晚，我以為自己是在陪一個剛失戀、剛自殺、沒有地方可去的女生。

其實，我只是剛走進一個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生。

而我坐在那裡。

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