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的人
第八章 另一個白天
例行的 319 聚會裡,一句平靜的告白讓前一晚的不安終於有了形狀。
隔天下班後,是例行的 319 聚會。
後來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一種固定的形式。
只要到了那個時間,好像大家就應該一起吃飯,一起說話,一起把白天沒有說完的事情,在晚餐桌上慢慢攤開。
對子維來說,那是一個讓生活熱鬧一點的方法。
對我來說,那是理解夏晴的方式。
而對夏晴來說,也許那是她在台灣少數不需要一個人吃飯的時間。
只是那天,我從一開始就有些心神不寧。
前一天送她回家時,那股說不出的不安,並沒有因為一夜過去而完全消失。
她望著窗外發呆的樣子。
她笑著回答「OK」的樣子。
一直留在我腦海裡。
地點是子維決定的。
附近的一間自助式餐廳。
那不是什麼特別浪漫,也不是特別有氣氛的地方。
只是下班後,三個人可以坐下來吃一頓飯的地方。
走進餐廳時,燈光明亮,人聲很多。
餐盤、湯碗、飲料機、排隊的人。
一切都很日常。
也正因為太日常,反而讓我覺得昨天那股不安,也許只是自己想太多。
夏晴看起來也和平常差不多。
她站在我們旁邊,拿著餐盤,慢慢看著眼前的食物。
我心裡那股不安,慢慢淡了一點。
也許昨天真的只是她心情不好。
也許是我想太多了。
我們三個人一邊排隊,一邊慢慢往前移動。
子維照例說著一些不太重要的話。
我偶爾回應幾句。
夏晴也跟著笑了幾次。
那種氣氛,幾乎讓我相信,事情應該沒有那麼嚴重。
就在那個時候。
她忽然用很平靜的語氣說:
「我昨天自殺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餐盤也停住了。
第一個反應,不是震驚。
而是完全沒有理解她在說什麼。
我轉頭看她。
「妳說什麼?」
她看著前方,聲音仍然很平。
「我昨天自殺了。」
沒有哭。
沒有顫抖。
沒有任何戲劇性的情緒。
甚至不像是在說一件和死亡有關的事情。
更像是在說:
昨天我沒睡好。
昨天我吃不下飯。
昨天發生了一件不太順利的事。
那一瞬間。
我忽然想起昨天。
電梯門打開時,她站在裡面。
冰淇淋店裡,她一直望著窗外。
還有離開前,那一句:
「OK。」
原來,那些都不是我想太多。
我們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坐下後,她開始說昨天晚上的事情。
說得很慢。
也很平。
下班回家後,她一個人走到附近。
買了幾樣讓人擔心的東西。
回到住處後,她把自己關了起來。
她說,那一刻,她已經不太想讓任何人找到她。
我聽著她說這些話。
腦中卻一直浮現昨天晚上送她回家的畫面。
她解開安全帶。
她笑著說沒問題。
她走進大樓。
那時候,我就在車裡。
離她那麼近。
可是幾個小時後,她卻一個人做了那樣的準備。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繼續說。
危險開始發生後,她打了一通電話給亦辰。
她對著電話說:
「我要讓你後悔。」
說完這句後,後面的事情,她記得並不完整。
後來,是亦辰報了警。
警察破門而入。
把她送到醫院觀察。
她講到這裡,停了一下。
然後用一種近乎平淡的聲音說:
「他說,他不會和一個會自殺的人在一起。」
那句話落下來時,我心裡有某個東西,也跟著落了下來。
到了那一刻,我才明白。
亦辰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她的故事。
我想起那句「選你呀」,也想起她接起電話後離開我的背影。
原來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
而我,只是走進了他們還沒結束的故事。
我一直沒有說話。
子維也沒有像平常那樣接話。
我們三個人坐在餐廳裡。
周圍仍然有人走動。
有人取餐。
有人笑。
有人聊天。
可是那些聲音,好像都離我們很遠。
眼前這個昨天還跟我一起吃冰淇淋的人,今天卻平靜地說著自己如何準備、如何打電話,又如何被警察救出來。
如果亦辰沒有接那通電話。
今天坐在這裡的人,也許就不是夏晴了。
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
有些人的崩潰,安靜得讓身邊的人完全來不及發現。
我忽然想起昨天離開她家樓下時,自己那種想把車停下來、想再回頭確認一次的衝動。
可是我沒有。
因為她笑著說沒問題。
因為我找不到理由留下。
因為那時的我還以為,只要對方說了沒問題,就代表真的沒問題。
那一天之後,我才知道。
有些人最危險的時候,反而最安靜。
晚餐幾乎沒有好好吃完。
或者說,那已經不重要了。
離開餐廳後,我們沒有立刻回家。
子維提議去走走。
只是沒有人知道,在聽完這樣的事情之後,應該直接各自回家嗎?
於是我們沿著附近的山路,到可以看見城市夜景的地方。
夜風吹過來。
遠方是大片熟悉的燈火。
那些光點以前看起來很漂亮。
那天卻讓我覺得有些不真實。
一座城市有那麼多人。
那麼多窗戶。
那麼多正在發生的人生。
可是昨天晚上,她一個人把自己關起來時,那些燈火沒有一盞真的能照到她。
沉默了一段時間後,夏晴又說起後續的事情。
因為警察破門而入,房東知道了整件事。
今天,她已經被要求搬離住處。
臨時之間,只找到一間汽車旅館落腳。
她說得很簡單。
像是在說一件麻煩,但不得不處理的事情。
可是我們都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麻煩。
昨天才自殺未遂的人。
今天被要求搬離住處。
晚上要一個人住進汽車旅館。
三個人都沉默了。
最後,子維先開了口。
「不能讓她一個人住吧。」
那句話很短。
卻像是把所有沒有說出口的事情,都推到了我面前。
站在朋友的立場。
昨天才發生那樣的事,今晚讓她一個人住,的確令人放心不下。
可是另一個聲音也同樣清楚。
我不應該在這樣的夜晚,陪另一個女生住進汽車旅館。
無論有沒有發生什麼,這件事本身,都已經超出我能輕易解釋的範圍。
子維看著我。
夏晴沒有說話。
夜風很冷。
如果我拒絕。
她今晚怎麼辦?
如果我留下。
安寧怎麼辦?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
我沒有辦法把她一個人丟在那裡。
那一晚,城市的夜景依然明亮。
可是我第一次覺得,那些燈火很遠。
遠到沒有一盞,能替我回答接下來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