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她退了一點

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們又見了幾次。

林遠仍在迷戀之中。他會想親蘇晴，也會把她的邀請、靠近與玩笑讀成一種兩人共有的心意。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想重現第一次被親時那種毫無準備、突然靠近的幸福感。酒店原本出售的就是一段不必追究真假的親密體驗，而林遠還沒有能力分辨，哪一部分屬於蘇晴，哪一部分屬於她的工作。

可是幸福不能靠重複動作複製。第一次是意外發生的情緒；後來，親吻逐漸變成林遠每次見面都想完成的確認。對林遠而言，那是在尋找曾經存在的幸福；對蘇晴而言，卻慢慢變成了「為了親而親」的壓力。

其中一晚，他再次靠近。

蘇晴沒有用激烈衝突拒絕，只在互動裡退開，露出不願意。林遠停了，事後卻仍被自己的問題纏住：先前那個主動的吻究竟代表什麼？為什麼現在的她又不想親？

林遠在身體上立刻停了。他沒有利用已經付出的時間與金錢要求蘇晴配合，只是抱了她一下，在那個擁抱裡承受自己的幻想破滅。

那一刻他已經受傷了。

理智上，他知道蘇晴正在工作，也知道酒店出售的親密不必然等於喜歡；情緒卻完全追不上這個理解。他一面明白蘇晴沒有義務喜歡自己，一面仍然感到，那個曾經令他極度幸福的吻忽然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在這以前，林遠雖然已經加了蘇晴的LINE，卻很少拿它談工作以外的事。他總覺得，私下聊天是在無償占用一位小姐的時間。可是這次他實在太生氣，也太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第一次顧不得這條原則，直接在LINE上和蘇晴談起兩人的關係。

他說：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了，所以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這句話不是冷靜作出的決定，而是理智與情緒尚未同步時，一個受傷的人先替自己宣布結束。他氣到封鎖蘇晴；等情緒稍微退去，又默默解除封鎖，把她加了回來。

他尊重了蘇晴當下的「不要」，卻花了更長的時間，才放下自己對第一次幸福的解釋。兩人的LINE也從原本的聯絡工具，變成了一個用來追問、爭執、解釋，並重新協商關係的空間。

他忽然明白，自己以為的「她喜歡我」，很可能只是角色製造的光。可是同一瞬間，他也第一次真正看見：角色下面的蘇晴，是一個會猶豫、會不願意，也有權利退開的人。

林遠醒來的，不是對蘇晴的全部感情，而是「她持續喜歡我」的幻象。第一次的幸福仍然可以是真的，只是一次真實的情緒，不等於一份持續有效的愛情承諾。

他也逐漸明白，自己一直想重現的不是親吻本身，而是相信兩個人同時想靠近的那一刻。身體動作可以重複，共同心境卻不能強迫重現。

迷戀的幻象熄滅了，人卻因此出現。

林遠沒有因為她不再扮演喜歡自己，就立刻把她丟回陌生人之中。他反而開始想：

如果拿掉親吻，拿掉曖昧，也拿掉「妳必須喜歡我」，我們還能怎麼相處？

一開始，兩個人都不太知道答案。

他們並不是到了這一刻才開始深聊。早在前任故事接力時，他們已經能交換很私人的內容；後來幾次長時間見面，也早已累積出只有彼此知道的話題。改變的是談話的功能。

在這以前，聊天仍混在追逐裡：它可能通往親吻、曖昧，或「她是不是也喜歡我」的答案。從林遠停下來之後，談話不再只是靠近蘇晴的手段，而開始成為他們願意再次見面的理由。

他們把身體距離拉開，重新討論界線。過去那套客人追、小姐接的劇本忽然失效，新的規則卻尚未生成。林遠也逐漸不再依賴酒精製造親密；比起再次失去記憶，他更想在清醒的狀態下知道，眼前這個人究竟在想什麼。

事後留下來的訊息，讓這個瞬間變得更完整。隔天，蘇晴先為自己當晚「亂講話」與沒有處理好情緒道歉。幾天後，她又主動說：

「我不是什麼被販賣搶購的商品。」

「其他的情感方面的誤會，想跟你好好聊聊。」

林遠回答，如果她只是商品，他就不必在意她的想法；但自己一直都在意她的意願。

兩人後來把問題拆開。蘇晴說，接吻本來應該是氣氛到了才發生的事；後來每次剛見面便像被要求完成一件事，變成「為了親而親」，讓她覺得很怪。她也承認，第一次主動親林遠時，當下確實「很開心很開心」，只是自己也不知道那份情緒為什麼那麼滿。

林遠終於看懂：第一次的吻可以是真的情緒，卻不等於一份持續有效的愛情承諾。真實與短暫可以同時成立。

又過了一段時間，林遠回頭解釋那次封鎖。他坦白，人在受傷時的第一個反應往往是憤怒；自己經過一段時間與反省，才又把蘇晴加回來。而她當時確實傷到了他。

就在林遠仍反覆理解親吻、試著替兩人建立新規則時，蘇晴與顧廷岳的另一條線也在迅速升高。

依蘇晴後來告訴林遠的版本，同一時期，她與顧廷岳在東區酒吧發生衝突；後來，她甚至找來姐姐，一起和顧廷岳討論兩人能不能成為男女朋友。談判沒有成功，顧廷岳隨即把主要注意力轉向唐可欣。

這些事情發生時，林遠都不在場，也沒有同步看見。他還在處理「蘇晴的吻究竟代表什麼」，蘇晴那邊卻已經走到另一段關係能否成為現實的談判桌前。直到後來蘇晴主動開口，兩條原本彼此分離的故事才在林遠面前接起來。

蘇晴感覺到了林遠的停止。

她退了一點，他便真的停下來。那份尊重使她願意留下，和他一起討論接下來怎麼相處。

兩人第一次不是在角色裡把親密演得更像，而是在角色失效之後，試著看看彼此還剩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