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到一間高級燒肉店吃飯。
用餐時,一男一女走進店裡。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像是一位很普通的工程師;女人年輕而美麗。兩個人站在一起,看起來非常不協調。
那是一段付費的相處關係。
真正讓我覺得奇特的,不是他們外表上的差異,而是男人看起來極度迷戀那個女人。
兩人並肩坐在一起。他靠她很近,手不斷伸向她的頭髮。拿起來,摸一摸,放下,過一會兒又再伸手去玩。
那不是兩個人躲在沒有人看見的角落。就在燒肉店裡,在其他客人與來回服務的人員眼前,他一次又一次地玩著她的頭髮。
女人明顯不願意。
她不喜歡那個男人,也不喜歡在公眾場合被這樣對待。可是她沒有辦法做出太大的反應。她只能把不願意壓得很小,留在表情和有限的動作裡。
也正因為她不能直接推開他,那個畫面才更讓我不舒服。
男人完完全全沒有看到她的反應。
她就在他身旁,離他不過幾十公分。他的手甚至正碰著她的頭髮。只要看一下她的表情,只要注意一下她有沒有回應,就應該能發現她並不喜歡。
但他沒有。
他只看見自己有多喜歡她。他沉浸在自己的迷戀裡,彷彿只要自己感到親密,兩個人之間就真的存在那份親密。
這是那個畫面帶給我的第一個震驚。
一個人竟然可以靠另一個人這麼近,碰著她,看著她,對她表現出強烈的喜愛,卻完全沒有看見她正在拒絕。
在那一刻,男人徹底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第二個震驚,是我突然發現,這種付費的相處關係裡,勞動者有時必須付出非常大的代價。
我以前把這種工作想成時間。陪一個人吃飯,坐在他身邊,幾個小時以後工作就結束了。
也可能有人把它想成身體。被碰觸、被靠近,這就是工作需要付出的部分。
可是在那張燒肉店的座位上,女人付出的不是只有時間,也不是只有身體。
所有人都看得見那個男人在玩她的頭髮。她明明不喜歡,卻不能像一個普通人那樣,立刻把他的手推開,直接表現自己的厭惡,然後離開那張椅子。
她必須繼續坐在那裡。
她必須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拒絕的幅度,也控制自己能讓那個男人看見多少不願意。
那一刻,她付出的是身為人的身分。
因為作為一個人,她明明可以不喜歡,可以拒絕,可以在眾人面前保護自己的界線。但在那段付費的時間裡,這些最自然的反應,都成了她不能輕易做出的事。
我以前知道這是一種工作,卻沒有真正看過這份工作可能把人放在什麼位置。
直到那天,我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坐在眾人面前,被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反覆玩著頭髮;而那個男人近得可以碰到她,卻遠得完全看不見她。
這不是一個可以談笑帶過的工作身分。